畢竟，她從那把結實的梨木椅子上消失了。她從羅漢橋附近的地溝裏撿了把椅子。除了壹只腳，其余的都很結實，讓人搬不動。她搬回來，找了四塊青磚支撐著壞掉的椅子腳，興奮地坐了半天。之後她累得站都站不穩了，就離不開這些三條腿的扶手椅了。時間壹年壹年的過去，梨木的年輪讓她打磨，她卻消失了，變成壹只蟋蟀站在椅背上。
黑暗的木制閣樓裏傳來嘶啞的咳嗽聲，來自陰暗的角落，像蝙蝠和鸮人的語言。小時候，我不止壹次被這死壹般的寂靜中爆發出來的聲音震驚，她卻充耳不聞。為了她，我媽幾乎喊了幾十年，她扭過耳朵什麽也沒聽見——但我媽壹直否認我奶奶完全聾了，我媽堅持說我奶奶能聽見，比如我叔叔的聲音。
她真的能聽懂她叔叔的聲音。她有兩個女兒，包括她的母親。每年只有在孩子生日的時候，奶奶才變得更大方，願意掏口袋，問要不要禮物。姑姑跳過去喊檀香橄欖龍須酥糖，就像雪花落入水中，奶奶的表情連壹點漣漪都沒有。她轉身問四毛叔，四毛叔不耐煩地說:管他呢！
哦！好了好了，她恍然大悟:吃面條！我心滿意足地煮了幾碗幹凈的面條。
她對思茅叔叔超乎尋常的敏感，讓她媽媽很無奈。母親說，奶奶失聰多年，卻聽到思茅在哭。這只是命運。
幾年前，就是那聲清亮的哭聲改變了她的命運。
秋霜正濃的清晨，霧很重，小鎮裏殘留到深秋的色彩完全消失了。茶館裏的石橋酒樓參加了這次旅行...復雜的線條突然變得簡單起來，風都能把它們吹走，沿街狹窄迂回的河道寬得沒有邊。兩點鐘方向懸掛著桅燈的吳鵬船似乎在水墨畫的空白處移動。像往常壹樣，她拿起掃帚背上的竹籃，走上了深深的青石街。每天，她總是鎮上第壹個起床出門，負責打掃9條小街和40多座橋。
水鄉城鎮多石橋，有高拱、平板、單孔、半月形...交錯在墨綠色的河上。這裏的人習慣當官有錢就造橋，做好事過生日。有些橋是不裝飾的，比如有個五十多歲的兒子或者守寡再婚慶祝橋。有人堅持要加兩個字，就是“壹樹枯死逢春”和“壹梅二開”。最古老的橋可以追溯到明朝萬歷年間。就是如意茶樓下的西陵橋。相傳為西陵題詩的文人範勉所建。橋欄桿上鐫刻著“文澤江左”四個篆體，已模糊許久。俗話說，江山出人才出，橋大概也是如此。清初，順治乙科考失利，啟貞之子趙恒奪得探花，回鄉修建探花橋。民國初年以後，士紳們修建了光復橋，連同慶祝建國的解放橋，大躍進的共產主義橋，也算是與時俱進了。漫步過橋，就像踩在奇鎮壹頁凝固的歷史上。
這些橋讓奶奶的背都快駝了，因為每天都要打掃到下午才能直起腰喘口氣，不過感覺還不錯，還能掙工資，撿廢品。在寒冷的夏天，她在橋港和垃圾場撿了很多東西。除了梨木椅子，她還經常撿不完整的瓶瓶罐罐、舊鞋、破布、鉛筆頭、牙膏皮...包括我舅舅的四毛。
當時的思茅只是壹個骨瘦如柴的男嬰，裹著壹條土黃色的棉布，放在蔡嶺橋的石港下。蔡嶺橋是奶奶打掃的第六座橋。濃霧使她忽略了橋邊的黃布。離開的那壹刻，壹個聲音突然將她撕裂，細脆如壹塊玻璃，鉆入她失聰多年的耳朵。壹向沈默的奶奶不知所措，然後瞄向了橋邊的爬布。
這不是壹毛錢或者牙膏皮。她不敢把它撿起來，放在橋邊等待有人來認領。很快大家都到了街上，壹波又壹波的聚集觀看，卻不見主人的蹤影。等霧散了，裁縫老莫說，別等了。如果父母能把小入口弄走，就拿不回來了。畢竟是壹條命。誰會做好工作並采用它...
沒有人敢做好事。在那個年代，每個家庭多余的孩子都得暫時由奶奶接回家。如何提高她擔心了很久。做小販的爺爺，早些年坐夜船去了蘇北，再也沒有回來。他回來的都是壹些嚇人的謠言，比如當兵被俘或者失蹤。總之，他沒有給奶奶和三個女兒增添任何希望。靠掃街賣廢品，填不飽三口。我媽能記得壹家人壹天吃兩頓飯。他們的眼神比普通孩子還饑渴，臉上有洗不掉的菜。他們每天喝的米粥，確實摻了很多蘿蔔葉。
堆滿破爛的閣樓找不到東西給寶寶吃，思茅絕望地哭著。奶奶讓她媽媽拿了壹個碗，向撫養孩子的家庭要壹些牛奶。過了很久，才舀了壹勺紅糖，倒了點米湯，卻很安靜。
胃不好讓人放心。奶奶捋了捋臉上的皺紋，看了看手裏的四根頭發。這不是很好。她身上長滿了黃毛，可以用筷子夾起來。她潦草的眼睛和嘴巴都挺大，顯示出她想吃東西的欲望。只有壹顆嵌在嘴裏的紅痣讓奶奶很喜歡。她依稀記得她的第壹個兒子嘴上也有同樣的痣。這孩子真聰明。他兩歲就能認字很多，三歲就能幫她挑菜穿針。不幸的是，他在上學前就死於肺結核。她壹直很想念那個孩子，記得他叫媽媽的聲音。之後她就聽不到兩個女兒的哭聲了。而那壹夜她似乎感覺到了某種聲響，孩子心臟的親密跳動，細微溫暖的呼吸，這壹切都讓漫漫長夜沒有像過去那樣凝結成壹只冰冷的手，從腳底掏空到心臟。
天亮了，她決定把孩子留下，買了兩斤奶粉，讓姑姑差點哭出來。她快九歲了，從來沒有聞到過這麽美味的東西。這麽香的東西，讓奶奶覺得劃算。兩公斤奶粉足夠她掃七天街或者賣三百公斤廢紙。鎮上幹部的孩子都餵這個，也比喝菜粥強。
然而，孩子的胃口出乎她的意料。她壹周應該只能喝四天奶粉，經常半夜發出饑餓的叫聲。奶粉撐不了多久，奶奶只好換成相對便宜的餅幹糊。好在思茅不挑食，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，把全家人的菜粥弄得越來越稀。
那時候我媽，上小學，從來不做作業。她把所有的業余時間都花在市場上撿西瓜皮或者綠葉，洗幹凈切好，做成餐桌上唯壹的壹碗泡菜。粥碗裏總是剩下免費的瓜皮，我媽還不滿意，但很快就意外給了她兩毛錢。奶奶說下午不做飯了，讓她和阿姨放學後買兩個用稭稈爐烤的餅。這種蛋糕是用粗面粉做的，沒有油。在掛爐裏用稻草烤成了棕色，味道還不如桶爐烤出來的酥脆餅，但比起喝不夠的粥，也足以讓媽媽會心壹笑。
下午不再做飯的奶奶，把四毛綁在背上，去了十五裏外的嶽塘站。在車站旁邊，有壹個黑色的煤場，同樣的黑人在拖煤。
從此，她加入了黑人流動大軍。起初，車站根本不讓她拉黃包車，也沒有女人願意在煤堆裏做苦力，何況她還帶著孩子。她不求人——懇求不起作用，而且她非常謙遜，非常敏感。沒防備的時候，她就搭上空車拉。無論隊長如何尖叫驅趕，威脅不給錢，她只是搖著耳朵忙活，讓人相信除非打死她，否則沒辦法讓她從煤場消失。她居然壹舉成功，賺到了壹個受苦的機會。她每天在沾有血漬的肩墊上拉壹塊抹布，整個身體與地面成銳角傾斜，壹步壹步丈量十五裏的彎路，丈量十五裏的路程換算成壹毛錢的過程。我背上的四毛在奶奶的呼吸和堆積如山的煤炭中沈睡，等著醒來迎接壹個可能沾了汗水的奶餅。
她的聾子耳朵也因此成為了壹個有力的武器，抵禦了很多煩惱。算命的吳神婆和裁縫老莫找上門來，動員她給吳橋壹個無兒無女的醫生四毛錢。兩個人纏著她比劃著，勸說著，壹個比壹個口若懸河，意思是醫生條件多好，妳不壹定要孩子往蜜罐裏跳嗎？妳留著有什麽好處？我養不活媳婦，再加個負擔也不怕崩潰。罪惡！另外，我不希望妳這幾個月的努力白費。人們給80美元，這是壹筆好交易...
奶奶壹直保持沈默，要麽是淘米，要麽是縫襪子。忙的時候，她擡頭壹臉茫然，好像什麽都不知道，或者把煤爐扇得滿屋子都是，讓裁縫和女巫跑了。
“算了吧！”裁縫在門外跺著腳說:“榆樹的頭是割不開的，有時候運氣不好。”
沒有什麽比她的孩子生病更能使她倒黴的了。這個預言很快實現了，不久思茅開始發燒，嘴上起了水泡。奶奶急忙煎了菖蒲水，刮了刮，餵了綠豆湯，卻擋不住體溫上升的勢頭。
“我不用再去醫院了？”她像牙疼壹樣自言自語。兩年前，她的小女兒吃了水果店扔的爛蘋果，住進了衛生院。輸液和藥她花了20多塊。這個數字對她來說幾乎是壹場災難。最後她抱著四毛錢去了，身上只有17塊9毛錢，去醫院的路上挨家挨戶借了10塊錢。過去，她從不向任何人低頭。為了四毛，她壹遍又壹遍的面對鄰居的冷門檻，等待五毛錢或者壹塊的同情，然後低下頭對冷門檻說，謝謝。
藥水註入孩子體內，體溫驟降，卻壹直降到冰冷的觸手處。她幾乎絕望的時候，在街上偶遇了吳神婆。風中的蘆葦讓神婆做了個手勢，意思是孩子出體了。他應該去采菱橋喊壹聲，也許他能拿回來。這也是鎮上流行的習俗。她不敢對此抱太大希望。她的第壹個孩子患肺結核也不是沒聽說過。那些哭聲不是壹夜之間就能捕捉到的。
但她找不到別的路可走，只好半夜抱著四毛出去碰碰運氣。元宵節剛過，人群像燃盡的煙花壹樣散去，街邊屋檐下滿是淡淡的影子——繡球、獨角獸、西瓜、燈籠——隨風搖曳，在光禿禿的石板路上撒下朦朧的光暈，把她彎曲的脊背撕得忽長忽短。不是很長的兩段街，耗盡了奶奶所有的力氣。到了蔡嶺橋上，她完全喊不出壹句話，就緊緊裹住頭發，喃喃自語地守在橋下。
橋底的月亮很圓，讓世界又白又冷。只有她的影子是熱的...
(童年時，我從母親的回憶中，零零碎碎地知道了外婆和思茅叔叔的故事。從那以後，我經常做同壹個夢，夢見鎮上的高拱石橋，夢見奶奶弓著背，扛著滿滿壹車夕陽過橋。車上有個男生吮手指，像我也像思茅大叔。我跟我媽說了這個夢，她很奇怪。妳怎麽可能知道？那時沒有妳。是啊，我怎麽知道？但是，我確實壹遍又壹遍做了壹個鹹腥的夢，走在奶奶拖著滑板車的歷史裏。)
二
轉眼24年過去了，七珍那張布滿青苔的臉依舊不變。只有河流和時間過去了。小鎮上增加了很少的房子和很多孩子——包括七歲的我。父親調到省城工作後，母親把我和妹妹從縣城南浦拖回七鎮，把沒上學的妹妹接到嶽塘繅絲廠工作，把我托付給奶奶。
我走進外婆漆黑的閣樓，在壹堆詭異的笑聲中跳了起來。黑暗的隔板後面似乎有壹雙神秘的眼睛。然後我看到我奶奶被埋在黑暗中，那麽瘦，手上有黑色的裂痕，臉縮成壹個幹核桃。她欣喜地把我壓在少了壹只腳的犁椅上，從壹個根本看不見的角落裏找出半筐長壽果，說是她壹直給我留著的。
大概是放了半年的堅果，吃起來像發黴的木渣，很惡心。她迅速撿起我掉的幾顆長壽果——我能在這麽黑暗的角落裏找到它們。如果妳吃了它，妳就不會生病，她強調說。妳喜歡40美分的。
我依稀記得我媽說我奶奶在蔡嶺橋運氣特別好，她把剩下的壹口氣都拉了回來。從那以後，她每年都會去吳橋的菩提寺送壹份香火錢，換取兩種長壽的藍色水果——安唐後種的花生和杏仁。當她在路上遇到孩子時，她會把他們送出去，這是壹個感謝上帝的願望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，急了難免求菩薩幫忙，好了還得還菩薩人情。就算人情還壹次，也只有我奶奶不肯罷手。她堅持預防為主——不知道是不是長壽果的作用，舅舅和媽媽真的沒病——在媽媽的記憶裏，每次元宵節過後，鎮上的孩子都會聚集在街上，等待壹個甜蜜的希望。
她會給思茅留小半筐，看著思茅得意地攢著，每天都要嘗幾粒，直到初夏。
這半筐長壽果現在被忽略了。至少思茅大叔沒興趣。他已經師範大學畢業，留在省實驗中學教書，很少回奶奶的閣樓。
到奇鎮的當天晚上，奶奶特意買了壹條白鯉魚，戳著煤爐做飯。綠色的廚房煙霧引得鄰居探頭壹看，懷疑閣樓著火了——她過去從來不在這個時候做飯，下午三點鐘還壹個人煮了壹碗剩菜，就幾根蘸醬的蘿蔔絲。家裏只剩壹張嘴了，不用再省壹頓飯，但是多年的習慣很難改正。
她把糖醋鯉魚燒了，給我壹半，自己留壹半。第二天早上，她興沖沖地拉著我坐船去南浦，然後換乘長途汽車，去省城送四毛秋衣。壹路上，她讓我拿著糖醋魚的飯盒，小心別把魚湯灑了。
我們在宏偉的城市裏轉了很多圈，找到了壹個更宏偉的實驗中學單身宿舍。我的思茅叔叔營養豐富，長勢喜人。他的表情壹點也不奇怪。他壹聲不吭的問我學習怎麽樣，完全不理會已經運了三個小時的半鯉。奶奶摸著光亮的地磚，感嘆省城的地面好打掃，但是垃圾不夠，讓舅舅的眼裏掠過壹絲愁悶。她想起了什麽，從竹簍裏搬出壹雙新皮鞋，說是有人買的新款式，反復逼著四毛換。應付不過來，舅舅穿上皮鞋，強擠出笑容催我們吃飯。
沒有，奶奶滿意地看著亮晶晶的頭發和鋥亮的鞋子。家裏有六只鴨子要餵，我得回去了。我叔叔馬上帶我們去了車站，汽車開走了。我回頭看了看舅舅站的地方，空無壹人。
但我奶奶並不在意身後是否有壹雙關切的眼睛。我的到來填補了她壹大片空虛的時間，又讓她忙了起來，煎雞蛋和早茶，買她從沒見過的玩具和字典，放學後在門口拖著滑板車拉我回家...壹切仿佛都在重復舅舅的童年，就像她經常對我喊:“吃完雞蛋，四毛不剩……”或者“這四毛都用過了。”
我應該和四毛壹樣開心，但我很快發現，站在她旁邊會激起壹些擠眉弄眼的表情——當她拿起臉上沾滿泥土的掃帚，像童話裏的老巫婆壹樣對著我和壹群孩子微笑；當她撐著壹把爛油紙傘站在滴落的雨水下等我放學；當她沿著河岸壹路小跑去追逐壹頂漂浮在水面上的破氈帽，用粗啞的聲音向我呼救的時候——我會毫無例外地聽到肆無忌憚的笑聲和竊竊私語。我還知道她有個日本外號。看過電影《歸鄉》的孩子們覺得她真的很像那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太Akiki。班裏那些家夥在我背後這樣叫她，讓我隱隱約約聽到，找不到打她的借口。
這些她都聽不到，下午拉了壹車煤，趕緊給我送來晚茶。奇珍有“吃晚茶”的習慣，可能是因為晚飯太晚，下午4點左右要補充零食，學校也不例外。七珍小學的晚茶是食堂做的開花饅頭。又黑又冷像塊磚，質量讓奶奶很生氣。她固執地不肯交學校的茶水費，還用同樣的錢買了水晶年糕和豆沙包子寄給我。
我得意地吃著雪白的年糕，同桌的女生拿著壹個涼饅頭斜眼看著我，好像我吞下了什麽臟東西。外婆給我送過幾次茶後，我寧願餓著肚子也再也不讓她來了。
很多年以後，我才知道思茅大叔也有過類似的經歷。在積累了太多難以忍受的尷尬後，他幾乎對奶奶形成了壹種過敏的抗拒和逃避。他的眉頭經常像我見過的那樣緊鎖，讓人無法想象他和奶奶曾經有過的親密——九歲的時候，他會用鐵鉤和麻繩袖手旁觀橋，等著她拉著大車過橋，拉著麻繩幫忙。他還幫其他司機過橋，肩膀紅腫。賺了幾個硬幣讓奶奶很開心。
漸漸地壹切都變了。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的錯。放學後，他患上了口吃。他說話的時候總想和別人爭論，最關鍵的場合總是像壞了的機器壹樣卡住，失去了自信。到了中學，他就不動嘴了，心煩的時候幹脆用拳頭說話。他經常打打鬧鬧，鼻青臉腫地維護自己和奶奶的尊嚴。他15歲那年元旦，奇鎮紙箱廠在搞大掃除。幾個偷懶的年輕工人靈機壹動，叫奶奶去撿垃圾和紙屑，說她經過的地方比掃的還幹凈。的確有很多廢紙。奶奶要趕緊動手了。冬天的風很不協調，刮下來的紙片滿天飛。她揮舞著掃帚，在院子裏追得他們團團轉，引得年輕的工人們哈哈大笑。放學路過的四毛笑著沖了上來。他踢翻了其中兩個，被另外三個人重重地扔在車床上。他沒聽到奶奶的尖叫就暈倒了。
當他睜開眼睛試圖起身時，被壹名醫生強行按住。他掙紮著說，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。
粗心？醫生說妳已經躺了快壹天壹夜了。
這壹課讓他的拳頭收斂了很多，但他的口吃變得更厲害了，他要說話，尤其是和女生說話的時候，他就止不住不耐煩地看，好像奶奶會不期而至地閃。
奶奶對此壹無所知。即使思茅不再幫她清理垃圾，給她壹枚溫熱的硬幣，她伸手去拿外套和鞋子，她也欣然答應，壹如既往地在百貨公司的賒賬單上按手印，等著月底付款。在她眼裏，兒子還是那個坐在滑板車上吮手指等著她賒賬拿餅幹的四毛。她賒賬拿餅幹的時候，想開個玩笑:我把兒子給妳，這樣我就能買單了。
掌管百貨公司的七老太太咧嘴壹笑，誰敢拿妳的寶貝？奶奶轉過身刮了刮鼻子。醜，值壹包餅幹嗎？
她把皮鞋遞給思茅，卻註意到壹雙憤怒的眼睛。想了很久，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以前說了壹句多余的話。她的兒子長大了，不再是她可以在玩笑中花錢買到的東西。
其實沒有人願意生下她的兒子，接手她的苦難。苦難是她心甘情願撿來的，換不了壹包餅幹也很少換回幸福。在我的印象裏，只有晚上才會放松。她可以蜷縮在梨木椅子上喘口氣，壹邊給我削鉛筆，壹邊喃喃自語，“毛頭，好好學習，呆久了，別浪費我壹點壹點往枕頭裏塞……”
她攢下的幾張存款單和零錢塞在壹個灰布枕頭裏，準備給思茅叔叔買房成家。枕頭沒有裝滿，她的夢有壹半是空的。
“妳買了壹棟樓，記得奶奶嗎？成了家還能想起奶奶嗎？奶奶撲倒在床頭，將來有口水喝，妳不會再胡鬧了……”
這總是她所抱怨的。我不耐煩地停下寫作業的筆，盯著她。
她羞澀地笑了笑，用鉛筆刀貼近橘色的燈光剪了半天。她壹定是把這些話嘮叨給了思茅，這是她僅剩的享受了。她翻出來自己簡單的願望，反復曬著，重溫做母親的快樂和煩惱，經常被我或者我叔叔粗暴地打斷。
她種下的願望總會有結果，沈默的四毛居然為她贏得了壹口氣，考上了南京師範大學。入學前壹天，思茅邀請了壹幫同學聚會。她大方地拿出積蓄，小心翼翼地堆了壹桌子菜。她壹邊洗菜，壹邊撩起圍裙擦著亂七八糟的眼淚，擦著喜悅和辛酸。當那群嘻嘻哈哈、吵吵嚷嚷的客人進來時，她急忙迎上去，但閣樓的門被舅舅輕輕地關上了。
她被擋在門外，油油的袖子似乎明白了關門的意思，有些傷感地退到了夜色的角落裏。當閣樓裏的歡騰散盡，我在送走客人的四毛後，看見外婆在巷口，獨自坐在路燈下，頓時凝固了他的激動。
奶奶正在縫壹雙再也穿不上的棉襪，大概是想塞進學校的行李裏。巷口的燈被淡紫色的煙霧籠罩，線斷了。她鉆不進針眼，焦急地向思茅求救。四毛默默地蹲下來給她穿線，看著她顫抖的手，忍不住把目光移開。奶奶沒有聽到壹滴滾燙的東西打在她冰冷的影子上。
很長壹段時間，我都無法準確描述她。她是給我溫暖和自卑的舊棉衣嗎？是最後會被鳥遺忘的樹嗎？也許她更像是壹條默默灌溉我的河流，直到有壹天它徹底幹涸，變成壹條深深裂開的河床，永遠銘刻在我心中...)
三
有壹天，她突然跟媽媽說，想捐錢在七鎮白鵝潭建壹座石橋。
奶奶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七十壹歲了。我在啟真中學讀初二。六年了，她繼續為我們忙碌，我們卻不在她身邊。全家搬到了七鎮東邊的永和巷，離她的老閣樓很遠。我媽壹再要求我奶奶搬過來壹起住。她覺得永和巷的木樓燈光太亮，出了閣樓就睡不著。她還是守著壹間黑屋子，早上掃地，下午拖著滑板車。因為我媽攔著我，我奶奶就不在嶽塘拖煤了，舍不得讓板車浪費，就去毛筆廠改拖紙箱子。
每個周末，媽媽都會帶著我和妹妹穿過城鎮去看望她。遠遠地，我看見我奶奶正躺在窗前等著我們。我在這裏，我奶奶總是很開心，在我背後說了很多話。她說，妳為什麽不帶我給妳的手表呢，毛，因為它能跳數...毛，不要喝學校門口的酸梅湯...
我憤怒地喊道:“我都十四歲了，妳還叫我雞毛！””奶奶就笑了，奶奶說，毛茸茸的...
70歲左右，她開始覺得自己像老板的車，肩膀疼了壹夜，吃長水果和草藥也不管用。我去了菩提寺，回來告訴我媽，我要修壹座功德橋，減輕我的病痛。
媽媽說他們都累了，以後要多休息，沒必要往河裏扔錢。再說舅舅嫁出去的外婆的灰布枕頭都被掏空了，我怎麽修得起橋？我要修，就應該讓思茅修。他娶了大學導師的女兒，過著非常優雅的生活。
奶奶搖搖頭。是啊，我四毛叔叔在重點中學忙得連飯都吃不上，所以他也沒錢造橋。叫她不要掃地沒有用。壹把螺絲刀磨壞了她壹輩子，卻突然閑置起來生銹更快了。
要修的橋暫時放在願望裏了。大約壹年後，父親帶著我們壹家去了省城的宿舍樓。在我離開人居鎮的前夕，我幫父親拖了壹車煤，放在祖母的閣樓下面。我媽脫下奶奶的破床單，換上新被子，眼睛不禁酸酸的。只有奶奶的心情還算不錯，想到三個孩子都飛進了省城，她甚至有壹瞬間的驕傲。走的時候，霧蒙蒙的，下著雨，石板路濕漉漉的，清清楚楚，就像奶奶未來的時光。奶奶換了漿洗好的衣服，送到橋口。
“經常回來——”
船已經走了很長壹段路，她還躺在橋欄桿上。我們向她招手，奶奶動了壹下手，暗紅色的油紙傘被刮掉了。她楞了壹下，沒有接。堅硬的新衣服濕得變得單薄，像壹棵沒有葉子的樹。
這是我最後壹次見到她。
兩年了，我離家去南浦中學讀書，兩年了，我無助地等著家人分手。偶爾回家，我媽也跟我說，我奶奶去過省城，給我帶了新鞋子和筆，給舅舅的兒子東東買了電動玩具。她還在掃地拖板車，掙的錢都寄到省城。就連舅舅每個月抽的高級煙都是外婆買的。因為我姑姑命令我姑父戒煙，我姑父很絕望，讓我奶奶知道了，她很不滿。她買了滿地的阿詩瑪煙，送到實驗中學。
看來妳奶奶總有壹天會在路上累死的，媽媽無奈的說。
但她非但沒有在路上筋疲力盡，反而在無所事事的日子裏倒了。誰也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，尤其是七珍小學的馮校長，對奶奶的離去感到不可理喻。正是因為他的挺身而出，才為奶奶贏得了安享晚年的機會。
它起源於壹個下午，奶奶拖著壹輛滑板車過橋，引來壹群放學的小學生幫忙推車。這壹幕被馮校長捕捉到，當即表揚。然而，奶奶憔悴的背影讓校長心疼。他記得當他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，他看見老太太坐在拖車裏過橋。這麽多年過去了，兒子居然把她丟在鎮上的拖車裏，再聯想到老太太養兒子的傳聞，馮校長幾乎是義憤填膺，決心為奶奶討回被贍養的權利。
奶奶不知道自己有什麽權利，但也覺得很氣憤，主要是姑姑禁止她撿垃圾，禁止她用撿垃圾得來的錢給叔叔和東東買煙和零食，禁止叔叔和東東去人居鎮看她。所以馮校長來求教的時候，她覺得是時候找阿姨解釋壹下了。
校長馬上行動起來，給我叔叔阿姨的單位寫信施壓，還自費去省城讓他奶奶看看，和我叔叔阿姨攤牌。雙方壹見面，校長意外的發現，我姑姑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囂張。其實阿姨的表現還是挺有道理的，有益的，克制的:我們只是最討厭她掃拖車，就算勸也不改，這麽大年紀了還撿垃圾，孩子的臉往哪擱？她不想請她去城裏住，也不想給她寄錢。買煙買零食賺點錢都不容易，要是傳出去就更不好了，說我們不贍養老人，剝削老人的血汗。我必須下定決心。如果她不停止掃拖車，她不會讓東東遇見她...
如果她停止清掃拖車呢？校長抓住機會提問。
我們捐款讓她安度晚年。姨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
馮校長對事情得到圓滿解決感到滿意。奶奶不滿意。她終於明白了是怎麽回事，立刻從梨花椅上跳了起來。我不要她的錢！我只想撿垃圾拖板車，兒子抽我的煙，孫子吃我買的冰糖葫蘆...
然而，她不會再有這些機會了。馮校長挺身而出，辭掉了給奶奶掃地拖紙箱的工作，給了奶奶壹個郵政存折，舅舅每個月都會匯生活費。那天剩下的時間緊張得讓人心慌。奶奶整天守在閣樓上，看著太陽漏出來的昏暗光線從東向西移動，手壹直在抖，卻不知道最後該怎麽辦。吃成了生活的主要內容。每天撒兩把米煮粥，湯清澈如水，生活無味。
這樣下去不是問題。春天來了，我奶奶養了幾十條蠶，早上去桑園捋幾片葉子餵蠶寶寶，順便說說裸奔的生活。說她四毛，說說當年的我。她不厭其煩地反復回顧自己生活中支離破碎的內容，壹個又壹個快樂，壹個又壹個悲傷。說多了，蠶昂著頭，等著下壹片桑葉，等著奶奶換別的。
就這樣，她壹直呆到初夏，看著蠶不可救藥地吐絲，看著它們無休止地榨幹自己，管理自己，收藏自己。結繭那天，媽媽特意帶了壹只貓回七珍。推開閣樓的門，奶奶低垂著頭，靠在三腳椅上，表情安靜而空洞。她壹直那麽瘦，白發稀疏，像最後壹根線壹樣結成了潦草的繭。
她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。灰布枕頭裏還剩八千塊錢，差不多是省下來的全部積蓄和生活費。媽媽和舅舅商量後，按照奶奶的遺願，在白鵝潭建了壹座石橋。
那時候我全家已經壹分為二，我很迷茫，被父親從學校分開。那壹整天，我在晨光中思考，下午在槐樹下愉快地拿起壹本雜誌，黃昏時在紫竹林中哼唱。沒有人，沒有人告訴我，我奶奶走了，我來不及和她道別。
奶奶的石橋上沒有字，因為橋建得太倉促，媽媽也想不出用什麽字來概括奶奶的壹生，總想以後再補上。不過最後發現沒必要補刻。經過僅僅半年的人來人往，白鵝潭的河水改道了，水流拐了個彎，把橋變成了沙礫中的蘆葦。換句話說，外婆家的橋成了廢棄橋。
橋依舊無言，我媽卻不明白，這其實是我奶奶和她自己人生的寫照。世界上太多的母親，永遠是兒孫的橋梁。生活從來就不屬於他們。壹旦他們活著承擔了過河的重擔，壹旦他們脫下了踩在她身上的腳步和包袱，他們就卸下了存在的意義，相當於在孤獨中徹底摧毀了她。我的祖母，我的母親，我應該唱壹首贊美詩給妳，還是四首？
三年後，我終於來了，回到了七珍，回到了外婆的閣樓，做了壹次遲到的告別。這條街和閣樓很快就會永遠從奇鎮消失。
陽光依舊是壹縷，從閣樓的東邊到西邊都是金色的，周圍沒有呼吸聲。盯著空蕩蕩的梨木椅子，我站在那裏久久無語。蛐蛐耐心地站在椅背上，想知道我是在等童年來抓它，還是想告訴我什麽，但我不明白。最後它被壹個聲音嚇了壹跳，跳進了黑暗中。
我想它應該聽到了我的眼淚。
我們應該唱挽歌嗎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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